匆匆的同路人

　　人生最大之痛，莫如今日熟悉的微笑，明天陌生的面孔。
　　
　　一
　　
　　我的家乡在大西南的一个小山村，小山村没有良田万顷但山清水秀，没有走出豪杰伟人但生活着勤劳、淳朴的乡亲。在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上，我的父老乡亲们耕耘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生。立在村庄东南的几间土瓦木房，是我和我的童年伙伴们扬帆知识海洋的起点。破烂的木屋装下了我们儿时的欢笑，哭闹和友谊，盛满了我们的故事。
　　木屋里，老师不愿把学生当学生，学生也不想视老师为老师，我们更注重和保持一种亲情关系。老师是邻居爷爷，他是一位高中毕业生，十八岁就走上了讲台，是村里两代人的老师，儿子的老师，爸爸的老师。相比其他的乡亲，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荷锄扛耙，耕地除草，他一样也不少。讲台上的老师有时是刚从水田里上岸的赤脚插秧老农，有时是衣衫破烂、脚踏草鞋、满头大汗的锄禾人，有时是从村里某家喜宴归来的贵宾。学生都是左邻右舍的孩子，按辈分都是老师的孙子。课堂上，没有“老师”的称呼，只有“老师爷爷”的叫唤；没有“某某同学”的声音，只有“菲菲”，“鹏鹏”，“小英”，“清儿”“小溪”，“小芳”……这些爸爸妈妈呼叫的小名。我们的课程很单调，上午语文和数学，下午数学和语文，但这并不影响课堂的趣味性和我们对学习的热爱。课堂上，老师爷爷总有讲不完的故事，孔融让梨，伤仲永，梁祝，白娘子，苏氏三父子一小妹，张衡和地动仪，祖冲之和圆周率，红军长征，黄继光，林则徐……我们都是从老师的口中第一次得知。最令人难忘的是那些世代流传在乡亲们口中的神话故事，它们如野草般繁多而旺盛，经过老师爷爷的口，更是别有一番精彩，所有的故事都充满了梦幻色彩，引人入迷，都饱含人生哲理，叫人深思。我还能清楚地记得一个主人公叫六二的故事。六二是家里的第二个儿子，六月初二出生，父母为他取名六二。六二勤劳，老实，善良，不善言语，对一切逆来顺受。父母去世不久，嫂嫂害怕六二分遗产，威逼利诱六二主动放弃遗产，离家到大山深处居住，哥哥不同意，嫂嫂就拿离婚相逼。六二不想哥哥家庭破裂，他明白，穷人家的孩子讨媳妇不容易，嫂嫂是父母不论风吹日晒，脸朝黄土背朝天做苦工赚来的血汗钱当礼金讨回来的姑娘，为的是传宗接代，香火不灭。自己此生注定孤独一世，如果因为自己，嫂嫂回了娘家，兄弟俩光棍一身，如何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尸骨未寒的父母啊？
　　天微微亮，六二悄悄地独自向大山深处走去。哥哥多次要他回来，他都拒绝了。六二在山上开荒种地，养牛喂羊，不到两年，原本茅草丛生，野兽纵横的荒山，庄稼绿油油，牛羊满山坡，六二的屋舍由茅草棚变成了三间大木房。物质生活殷实了，六二不再为吃愁，不再为穿忧，不再为住苦，不再受人白眼受人使唤，可六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使他常常彻夜难眠。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六二仰望长空，对月失眠。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六二孤身躺在院子里，望着门前一株高高的向日葵没有理由地黯然流泪。突然，向日葵金光万丈，金光中，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翩翩而舞，目送秋波，启丹唇，吟唱“人懒地长草，人勤地生宝。勤奋男儿姑娘爱，相亲相爱在人间。”袅袅婷婷地向六二走来。从此，木房里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六二不再彻夜难眠，不再莫名地流泪，成天除草耕地，哼着小曲，唱着山歌，生活的每一刻都充满了阳光。很快三年过去了，六二已是两个儿子的父亲，年年风调雨顺，粮食填满了仓库，木房扩大到了五间，一家四口，生活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看着由自己亲手幸幸苦苦赚来的家业，想起昔日的一穷二白，六二感到无比的自豪。渐渐地，六二不再如从前积极上山干活，早上懒床不起，中午不出门，下午到处游荡玩耍。三个月过去了，六二没有认真上山干过一天农活。妻子相劝，他当耳旁风，常常还不耐烦妻子的唠叨，大发脾气。向日葵又开了，明月又照亮了大山，金光再次光芒万丈，妻子儿子随光而去，六二又与孤独为伴了。六二彻夜痛哭流涕，悔恨自己骄傲自大，懊恼自己懒散好闲，娇妻离去，爱子不再，一个人守着大山，月满西楼，孤孤单单。六二再次拿起了锄头。他深知自己的过错，不敢奢望妻儿回来，只希望用勤奋为自己寻求一点心灵安慰，打发一丝相思之苦。转眼两年过去了，一个向日葵盛开的明月夜，金光笼罩了整个山坡。她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儿子。六二呆住了。好久，他猛哭倒在妻子和儿子跟前：“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错了，我不该骄傲，不该懒惰，不该不听你的劝告，我错了！请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们，没有你们，我的日子不好过，生活成为一种煎熬。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夫君，我们一刻也没有离开你，我们一直看着你，以后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老师爷爷讲完故事，很认真地告诉我们，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世世代代，经久不衰，靠的就是勤奋，踏实。作为子孙，我们没有理由不继承和发扬祖先勤奋、踏实的精神。这是一笔财富，更是一种永远不过时的开创美好未来的有力工具。
　　没有城市孩子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对他们玩的游戏我们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童年应有的快乐。我们有我们的游戏：扔沙包，踢毽子，抓石子，跳皮筋，拉弹弓，水底迷藏，赛爬树，竹筒水枪，追夕阳（下午放学回家，几个人一起迎着夕阳往回跑，看谁先到家）。放学回到家，我们不是埋头完成作业，女孩子在家帮妈妈做家务或是背着背篓打猪草，男孩子上山帮爸爸干活或是把柴刀往腰间一插，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到坡上砍柴去了。女孩子很听话，很认真地完成家人安排的事，男孩子常常令爸爸妈妈头疼。上山砍柴，熟透的了“大苹果”挂在西天，我们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躺下，青山为床，夕阳做被，美美地睡上一觉。天黑了，妈妈们站在村口，大声叫喊了无数次，我们才睡眼惺忪地醒来，做贼似的溜进一片松树林，一人宰一棵松树，拖着回家了。有时被松树的主人抓住了，不但自己要被人家揍一顿，爸爸妈妈还要向人家道歉赔钱。松树的主人转身走了，生气的爸爸们会把我们再揍一顿，不准吃晚饭，罚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好几个小时。有时我是幸运的，爷爷奶奶舍不得宝贝儿孙子被打。在我的记忆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个清晰的画面：我跪在祖宗牌位前大哭，背后爸爸用棍子抽我，爷爷在最后用拐杖抽爸爸。但是，爸爸揍我总是有意躲开爷爷奶奶，因此我的童年，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个坑。如果泪水可以累积，我被打哭流的泪水绝对可以盛满那个用膝盖掘的坑了。
　　深山的鸟儿，待身上的羽毛丰满，要展翅飞翔，飞向属于自己的蓝天。小学之路的尽头，我们挥手告别。告别家乡的山水，告别我们的童年，告别我们的学校，告别我们的乡亲，告别我们的父母，告别我们的恩师。晚霞铺展在天边，夕阳染红了整个校园，“铛铛铛”的上课铃声长敲不止，刺耳极了。我们的恩师，我们的爷爷，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今天的他，穿得格外整洁，笔挺的中山装，乌黑闪亮的皮鞋。这是恩师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只有去乡里开会或是学校来了客人或是领导来学校视察，他才穿的。今天，在这个分别的时刻，恩师穿上他的中山装和他的黑皮鞋，走进他熟悉的木屋，走近他熟悉的孩子们。恩师在那张他熟悉的缺了一角的简易讲桌上坐下来，目光扫视了一下安静地看着他的孩子们，十指交叉相握，双手放于讲桌，头低下埋在了双手之间。四周异常的安静，清风吹进窗户，发出“呼呼”的摩擦声。一只小鸟“噗噗”扇动着翅膀落在了教室，迈开步子，“哧哧”走近恩师。
　　“孩子们，该分开了！”恩师突然抬起头，清泪两行，银霜洒满了他原本乌黑的短发，额上刻下了深深的岁月的足迹，我们的恩师，我们的爷爷，他老了，真的！
　　我身边的古芳在搽眼泪，玉清“哇”一声哭出来，兰菲和芳英早已哭成一片，平时调皮捣蛋的我们几个小子此时一脸伤感，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离别的忧伤，弥漫整个木房。
　　孩子们，我是你们的老师，更是你们的爷爷。我看着你们来到这个世界，给你们取名，看着你们在妈妈的怀里一天一天地长大。曾多少次我抱着你们喂饭，曾多少次你们尿湿我的怀抱，曾多少次我哄笑哭闹的你们，曾多少次你们站在我肩上说自己要摘星星。十二年来，我们一刻也未曾离开。白天一起上学，种地，砍柴，放牛；星空下，一起闲谈，玩闹，猜谜语，讲故事，赏月。多少次你们对我施恶作剧，多少次不能完成作业，我向你们的爸爸妈妈告状不许吃午饭。小溪（清溪），四年级你因为骂了老师被我扇了一耳光，给你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该有的伤害。爷爷没有你想象中宽阔的胸怀，爷爷对不起你，请你原谅爷爷！忘掉爷爷对你的伤害，不要带着对爷爷的恨离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带上狠，你会走得很累。鹏鹏（江鹏），五年级，你用石头砸伤了同学的脚，被我罚面墙站了三个小时，最后你瘫倒在了地上。爷爷知道你从小身体就很虚弱却还是罚你站了那么久。爷爷对不起你！但爷爷也是想你明白，男子汉做错了事就要勇于承担责任，不能讲任何理由。请你原谅爷爷，抛弃对爷爷的恨，轻松离开，踏上你的人生大道。菲菲（兰菲），小英（芳英），你们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去年，因为你们和男孩子勾肩搭背，被爷爷训斥了一顿。爷爷不是保守，是希望你们要明白，女孩子应该自重自爱，交往要大方得体。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相信你们不会恨爷爷的！小芳（古芳），你是一个很温柔很善解人意的姑娘，勤劳好学，爷爷对你要求严格了许多，限制你很多活动，逼你读很多你并不感兴趣的书。希望你不要在心中树立一位刻板老先生的形象，赶走了你追求自由的思想。小清（玉清），你是爷爷很疼爱的孩子，你漂亮懂事，心灵手巧，爷爷总是要你亲手重复做同一件事，可你不喜欢，爷爷常常逼着你完成。爷爷是希望你熟能生巧，不满足于一般。就要离开了，爷爷不希望你心中怀着对爷爷的怨气……走吧，孩子们，到属于你们的地方去。爷爷当年高中毕业因为家庭经济压力没能进入大学，留在了大山深处，但我并不后悔被困在穷山村一辈子，能为自己热爱的土地奉献一生，是我人生最大的荣誉。我希望你们飞出大山，闯下一片自己的天地，但你们不要忘了回来，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始终铭记，你的另一头系在故乡的土地上，那片土地还很落后很贫穷，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殷切希望你们学有所成，回来给它们一个崭新的人生。
　　“铛铛铛”下课铃声敲响，恩师站起身，望着他熟悉的孩子们，说一声：“回去吧！”
　　“爷爷，我们不想离开！”古芳突然站起来哭着说。
　　“爷爷，我们不想离开！”我们都站了起来。我们熟悉的恩师，我们熟悉的爷爷，面对他熟悉的孩子们一双双泪眼，顿时情绪失控，孩子般哭了起来。我们紧紧抱成一团，好久！好久！
　　“孩子们，回去吧，树苗离开土地是为了成为参天大树，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傍晚，天边的晚霞，格外绚丽，格外柔和，多了一番诗情画意。
　　 　　
　　二
　　 　　
　　分开了！我和古芳去了县一中，玉清，兰菲和芳英进了乡里的中学，江鹏等同学进了县城一所不错的私立中学。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很快，我们都有了新的同学，新的朋友。
　　或许是上帝的有意安排，我与古芳又成了同桌，认识了郑峰，钟剑和夏小冰三位同学，五个人共同语言挺多的，不久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成天混在一起，形影不离。郑峰人高体壮，十分帅气，擅长打篮球，是个典型的阳光男孩。钟剑和他的名字有些不相配，性格内向，少言语，会做家务，理科王子。夏小冰更是和她那温柔的名字不相称，一条马尾辫到永远，男生都是她哥们，女生都是她“女朋友”，好打抱不平，曾发誓要为维护妇女权利奉献一生，人送外号“假小子”。
　　开学不久，郑峰就凭借过人的球技坐上了校篮球队长的交椅，每次上场带球飞奔，空接上篮，三大步上篮，转体扣球，胯下传球，一连串的精彩动作，引起场下掌声如雷，欢呼惊叫不断，少女们遐想飘飘。每次同他一起外出，突然冲出一群背着书包的女孩子围着他要签名，要求合影，把我们四个挤在一旁。我和钟剑嫉妒不已又无可奈何，古芳和小冰更是双眼发红，醋味熏人。“自古红颜多薄命”，蓝颜也多忧啊！郑峰头顶，情书雪花满天飞，各位靓女都有备而来，一时间，乔丹鞋，23号球衣，护腕，NBA专用篮球……涌过来。古芳和小冰再以坐不住了，公开宣布加入这场校篮球队长之女友的争夺战，可怜我和钟剑被放在一边凉快。清晨，有人早早送来一大堆早餐，中餐晚餐有人买单，夜宵有人请客，而且都是美女啊，郑峰的生活得意而又苦恼。沾郑峰的光，我和钟剑尽享一日四餐的美味佳肴，享受之余还可以“观战”，快活着呢，早把被凉快的尴尬处境抛在九霄云外。
　　“近水楼台先得月”，温柔文静的古芳凯旋而归，从此两人早晚比翼双飞，卿卿我我，气得无数美少女咬牙切齿，目光如箭。惨败的小冰誓死不再相信爱情，撕碎了自己追求郑峰时精心塑造的淑女形象，成了我和钟剑的“三弟”。三个人混在一起，横冲直闯，谈天论地，压根不把她当女孩子，最后干脆送她一个外号“假小子”。
　　那是一个骄阳似火的下午，漫步校园的我突然晕倒在地，醒来也是深夜，我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古芳坐在床边。
　　“清溪哥哥，你醒了！怎么会晕倒呢？这么久才醒过来，你以前没有过啊！”古芳欣喜而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眼睛一模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可能是中暑吧！”
　　“中暑会晕过去这么久吗？大伯大娘以前经常晕倒，会不会……”
　　“乱想什么啊？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事，我们好不容易从大山深处来到这里，在这个陌生的钢筋混泥土森林里，就我们俩，举目无亲，你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古芳，你脑子坏了？夏天晕倒很正常啊，郑峰那么高大都没能把你脑子填满吗？空闲着怕浪费啊？”
　　“呵呵！想吃什么？”
　　“你炒的菜！自从你变成郑峰的‘私有财产’，我就没能吃上你炒的菜了。”
　　“呵呵！好的！”
　　“对了，郑峰呢？他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他带着校队在三中打友谊赛，我也去了，小冰打电话说你昏倒了，我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还不知道呢。”
　　“假小子和钟剑呢？”
　　“你长久不醒过来，班里同学都很担心你，围在校医院门口直到天黑，老师要求同学们回去上自习，留下我一个人照顾你。小冰不想离开，还和班主任吵了几句。哎呀，我都忘了！我应该告诉他们你醒了。”
　　“真对不起大家，让大家担心！”
　　古芳去了教室，我的头昏乎乎的，想打开窗透透气。刚走到窗前，头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双眼朦胧，什么也不知道了。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残阳如血，抹红了玻璃窗，古芳泪淋淋地坐在床前，假小子和钟剑愁眉紧锁。
　　“清溪哥哥，你醒了！你醒了！你把大家都吓坏了！你昏过去近20个小时啊！现在在县人民医院，校长和班主任都在外焦急地等你醒来。你究竟怎么了？”古芳十分着急。
　　“小子，你到底怎么回事？真把我们吓死了！”假小子说。
　　“我也不清楚啊，我本是想打开窗户透透气。”我忍着痛说。
　　“我去通知校长和班主任。”钟剑说着走了出去。
　　“我爸爸妈妈知道吗？”我问。
　　“我已经通知大伯大娘了，他们今晚八点赶到。”古芳回答。
　　“林清溪同学，现在你感觉怎么样？”校长和班主任的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头很痛！”
　　“林清溪同学，你不要担心，我们请了医院最好的医生为你治疗，一定会治好的，你好好歇着，不要担心。”
　　“谢谢您，张校长！谢谢您，赵老师！我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晕倒越来越频繁，昏倒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爸爸妈妈被迫给我办了休学手续，丢下家里的一切，带着我东西南北，四处求医问药。一次我醒来，床前的爸爸泪如泉涌，我第一次见到昔日顶天立地的爸爸如此脆弱。
　　奔波于各大医院的一年里，我不断收到老师和同学的来信，封封饱含担心，关心和鼓励。班主任在信中写道：“清溪同学，你胸襟开阔，待人坦诚，谈吐幽默文雅，生活诗意浪漫，一直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你曾告诉老师，你有一个文学的梦想，你要把祖国古老而灿烂的文化汇聚笔尖，告诉世人中国的文学艺术璀璨夺目，不容忽视。老师很诚实地告诉你，你有这个潜能。你和钟剑都是老师的骄傲，老师此生最大的心愿是有一天能看到，你和钟剑分别以一个文学家和数学家的身份来看我。清溪，高尔基，雪莱，巴尔扎克，曹雪芹，巴金，鲁迅等著名的作家，他们的人生无一是平坦大道，一路崎岖坎坷铸就了他们最终的伟大。与梦想相比，病魔算得上什么呢？它是你梦想高墙上小小的一块砖，面对它，感激它。老师衷心祝愿你早日康复，回到你的伙伴们中间，没有你，我能明显地感受到钟剑，郑峰，古芳和夏小冰他们的失落，你们是一个完美的组合。”
　　“哥们，你可要早点回来，少了你这个多情才子，咱们就不完整了。”假小子，钟剑和郑峰在信中对我说。
　　“清溪哥哥，月亮又爬上了树梢，那些星空月夜下的故事在我的窗前又一次展开。我们在同一个夜晚来到世界，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童年的路上，每一段都留下了我们并排的脚印。上帝安排，我们又在中学同桌。清溪哥哥，小时候，和你一起玩，很多次本是我的错，但只要我哭起来，大伯大娘总是不问对错，跑过来抱着我，然后狠狠地训斥你一顿。有时我哭过没完，大伯大娘便会认为你又干了欺负我的坏事，罚你在祖宗牌位前跪上几个小时。有一次玩水枪，你不小心把水喷进了我的眼睛，你害怕极了，诚心诚意向我道歉，求我不要哭，可我没有可怜你，哇哇大哭，结果大伯把你打得流鼻血，罚跪在祖宗牌位前整个晚上，不允许吃晚饭。
　　清溪哥哥，尽管我总是让你挨打，但你始终以一个哥哥的身份让着我，爱着我，保护着我。在我心中，你是我的保护神。我早已习惯了在你关爱的目光中肆意飞翔。没有你一起求学的日子里，我感到一切都不习惯，没有人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一个我不理解的问题，没有人在我生气时成为出气筒，没有人再为我写那些浪漫的诗句了。真的，清溪哥哥，我每天都会看你以前写给我的那一句句诗意满溢的话语，我都能背了。真的很想念你静静地伏在书桌上悄悄写自己心事的背影。
　　清溪哥哥，你快点好起来吧，我们还要一起闯下属于自己的蓝天，回家乡的热土耕耘。”古芳的信使我的内心有说不出的情感冲动。
　　哈哈！我是上帝的宠儿，上帝跟我开了个玩笑，一年后，我脱离了病魔的纠缠，回到了学校。古芳和郑峰都顺利通过了中考，郑峰去了省里一所以体育著名中学，古芳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进了省重点中学。两个人分开了，他们的感情还在继续，古芳在给郑峰的一封信中写道：“我不会放弃我们的感情，除非你背叛在先。”假小子和钟剑因为与重点高中无缘，留下来陪我了，三人决定重新开始，向古芳所在的中学冲刺。三个人又混在了一起，依旧横冲直闯，谈天论地，只是历经一段挫折之后，都多了一份思考，知道人生有时需要冷静。
　　假小子就是假小子，玩起个性来真叫人惊叹。补习生活不到两个月，她就抑制不住少女的心跳，公然违背自己的誓言，向学校一个叫刘枫的帅小子发动进攻，宣布要在拼搏中浪漫，在浪漫中拼搏。刘枫本也是校篮球队的一位主力球员，身高一米七，全身肌肉一块块，英俊帅气。平心而论，他的球技不赖，只是当时郑峰的光环太耀眼，把他遮住了。现在郑峰走了，他很自然地登上了队长的宝座。从此，场上的英雄就是他了，场下的美少女们为他心跳加速了。当年惨败的“假小子”岂能放过这个机会，狠下心要参与群雄逐鹿，鹿死她手。当年的战况重演，只是跟那个叫刘枫的家伙不熟悉，享受不到那些美味佳肴了，干巴巴地被放在一边凉快，两人成天一副灰溜溜的样子。
　　浓烈的硝烟持续了近两个月，“假小子”如愿以偿地抱得帅哥归。这个重色轻友的“小子”冷落了我们两个月，终于肯来见我和钟剑了。一脚踢开我和钟剑合租的房间的门，狂叫着“我胜利了！我胜利了！”扑倒在我们身上，慷慨地请我和钟剑进馆子。
　　两人终日出双成对，一副恩爱百倍的样子，气得大片少女眼红少年也眼红（嫉妒啊！）。整个校园泡在醋坛子里，叫人窒息。如果目光是尖刀，“假小子”和刘枫早已成渔网。
　　钟剑请假回家了，我的日子不好过了。平时都是他做饭，他走了，房间里方便面和面包的包装纸堆积如山。一天晚上，我正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咬面包，电话突然想起，是她，假小子，我拿起话筒。
　　“出来！学校花园，否则我就自杀。”电话那头哭吼。我一惊，这“小子”撞见鬼了，哭成这样。我摔掉话筒，抓起面包往外跑。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坐在草坪上的身影，双手抱脚，头低埋着。
　　“怎么了？”我问。那个身影猛地站起来，扑趴在我肩上，“哗啦哗啦”大哭不止，可怜我洁白的衬衫成了手绢，浸泡于她流不完的泪水，恨自己出门没带餐巾纸，现在衣服谁洗啊？
　　“怎么了？谁欺负你？”
　　一个纸团塞到我眼前，展开一看，是这次模拟考试的数学试卷，首页上端躺着一个阿拉伯数字：105（满分150）。
　　“不就是一次考试吗？至于这个样子吗？何况你还不是很差啊！”我说。
　　“呜呜呜呜”她哭得更大声了。我一下懵了。
　　原来，今晚她拿着这张105分的试卷去见刘枫，心情低落的她本是想从他那里得点安慰，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拐弯抹角地提出分手。这一突如其来的话把她顿时弄得头胀了起来。和刘枫吵了半天，刘枫对她说了很多对不起，但就是要分手。他给的理由是，他俩的性格合不来，和呆板的他一起，对好动的小冰是一种委屈，实质是那小子移情别恋，盯上了二年级一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并凭着自己在学校塑造的形象赢得了小女孩的芳心。一气之下，假小子甩门而出，想自杀了。
　　“说吧，说说你的自杀计划，如果可行，我支持你。”她停止了哭声，我坐了下来。
　　“我想过了。跳楼首先排除，万一有好事者救了我，把人家砸残了，自己也缺胳膊少腿的，直挺挺一辈子，这种害人不利己的事，我的一世英明何在？割脉也不行，等待死亡的分秒太漫长了，如果在弥留之际我突然后悔了，生死挣扎，那种痛苦……跳河更加不行，尸体发胀得像个大面包浮在水面供人参观，一生名誉，毁于死后，太不划算。撞墙是最愚蠢的自杀方式，万一死不了，头撞了个大窟窿，如果成了痴呆，整天在人前傻乎乎的，那本姑娘岂不是要成为世代传说的笑话？上吊，尸体长长地挂着，舌头吐出来，脑袋歪在半边，那形象，太损本小姐的威望了。”
　　“我知道一种自杀方式，不会痛也不会出意外，更不会毁你形象，损你声誉。”
　　“是什么？”
　　“撞豆腐！哈哈！”
　　“你小子，撞了豆腐，满头白，像个八十老太太，还不损形象？而且头发脏了，你帮本姑娘洗啊？我看你欠揍啊！”边说边一拳头挥了过来。
　　六月的阳光格外灿烂耀眼，成功的光环降在了我们的头顶，白鸽捎来了古芳所在学校的橄榄枝。那个晚上，三个人大哭大闹到半夜。一向寡言少语的钟剑说了不少叫人感动的心里话。他动情地说：“初中生活最大的收获是去年中考的失败，它让我懂得了成功的真正意义；最大的荣幸是认识了你们，你们的气质和才华令我钦佩。真心希望我们的友谊到永远。”
　　长达近三个月的暑假，志得意满的我怀着丝丝的骄傲回到了久违的故乡，那片贫穷落后但人景皆美的土地，回到了我的童年伙伴们之间。我们的共同语言还在，欢笑还在，故事还在，游戏还在，大家都多了一份懂事，也多了一个我不愿意听到的消息。这个消息我早就预料到却一直欺骗自己不愿相信它会真的到来，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多虑，是自己胡思乱想，是自己思想出轨，可是它来了，真真切切地来了，现在就在我眼前，需要我去面对。我感到心痛，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它在我跟前耀武扬威，趾高气扬，我的情感，我的雄心，我的尊严全被它踩在了脚下。我的童年伙伴们，玉清，兰菲，芳英，江鹏，高飞，松涛迫于家庭经济压力，将要永别他们钟情的校园，南下广东，打工赚钱，分担爸爸妈妈的家庭重担。
　　离别的车站。
　　“清溪，兄弟三个对不起你，不能陪你在学校混下去了，老师爷爷的愿望就交给你和古芳了。有机会带着古芳到广东来，咱们一起去拜访老师爷爷故事里的虎门。在学校好好混吧！”江鹏，高飞和松涛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
　　“清溪哥哥，小妹要离开了哦，你要不要说点什么？你不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算了，什么都别说了，心里挺难受的。和古芳姐姐在学校过得开心点！”兰菲眼睛红红的。
　　“清溪哥哥，小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挺舍不得离开的，有空别忘了想我们。多多关心古芳姐姐，她……”芳英想要说下去，兰菲阻止了。
　　玉清在一旁默默不语，火车要启动了，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说：“清溪哥哥，记住我现在的样子，我永远不会改变。”
　　九月，带着告别故乡的别绪，背起送别伙伴的离愁，我和小冰，钟剑，三人一起站在了高中的起跑线。古芳在校门口迎接了我们，四人相聚，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刚逃出中考的魔掌，小冰，钟剑和我，都怀着一份胜利的后的轻松。军训后的国庆节，三人整天缠着古芳访山问水，几乎走遍了学校所在城市的所有风景名胜区，鼓鼓的钱包很快就瘦成了牙签，内心升起一股内疚和自责，但父母亲们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儿女进入了省重点中学，给自己争光添彩，乐意儿女花这点钱，我们便放肆到国庆节结束。
　　紧张的应试生活开始了。每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的，因为所有课程必须在第二个暑假结束（寒署假不停课），因为我们是省重点中学，学生基础很好，老师上课速度很快。每个人都投入了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累得常常难以支撑，每年学校都会有同学不堪重负放弃高考或是出现心理问题。可是，上天总是那么爱闹，他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劳累而放弃给我们一个恶作剧。高二快结束了，古芳已经站在了高三的最后冲刺阶段，不想发生的事意外发生了。它的到来，摧毁了一份我们精心呵护的友谊和一段纯真的爱情。
　　晚上，我埋头在成堆的作业中，古芳突然打来电话，怒气冲冲地说：“我现在在车上，我要去杀了他，他敢背叛我！”从小到大，从未见温柔文静的古芳发如此的火，我当时就被震住了。慌忙叫上钟剑和假小子，连夜包车赶向郑峰所在的学校。那是一个我今生想要从记忆中抹去却无法做到的夜晚，滂沱大雨中，它一刀一刀地刻在了我的心坎上。尽管一路不断要求司机师傅尽量快些，但我们还是迟了一步。古芳在一家小吃店找到了郑峰，心中的怒火升腾起来，她抛弃了理智，丢弃了一个淑女的形象，随手抓起一个啤酒瓶砸向了郑峰的头，郑峰伸手来挡，小指当场被削掉一块，鲜血直流。古芳不解气，又用手中破碎的酒瓶戳伤了郑峰的胸，血流不止。当时，郑峰正和同学一起吃夜宵，古芳闯进来，不言不语，抓起酒瓶就打，使他丢尽了脸，一下子非常恼火，提起一条凳子就向古芳砸过来。古芳闪到一边，凳子飞出门外，刚好砸在赶来的小冰头上，小冰一下子就晕倒在地。我和钟剑顿时火冒三尺，冲进去将郑峰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毒打。旁边一个女孩子“哇哇哇”大哭。店里的七八个人把我们拖开，拉到了大街上，钟剑的脚被碎玻璃划伤，我的右手也被刺破，鲜血随着雨水流了满地。大雨中，我们站了近两个小时，怒气渐渐平息，已经是凌晨三点，小冰躺在古芳的怀里早已醒了过来。天亮了，随便包扎一下，四个人坐车回到了学校。
　　事件是这样的，那晚刚进教室准备上晚自习的古芳接到一个陌生女孩的电话，女孩一边哭一边说：“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抢了你的男朋友。郑峰占有了我，现在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姐姐，郑峰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你离开他吧，不要……”古芳再以听不下去了，手中的书往课桌上恨恨地一砸，冲了出去……后来，郑峰承认了这一切，那个陌生的女孩就是我和钟剑揍他时在一旁“哇哇”大哭的女孩子。两家人为了各自儿女的名誉和前途，私了了这事。古芳始终不甘心，一直追问郑峰为什么要背叛。误认为那晚我们四个人是有意一起去揍他的郑峰被问烦了，大怒道：“我人帅，我篮球打得好，有很多美女喜欢我。你心中有过我吗？始终忘不了的是你的清溪哥哥。有美女追求，我干吗要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郑峰一直对那晚的事耿耿于怀，以后，尽管我们已经相互往来，可是花瓶碎了可以重新拼在一起，它的裂纹却永远不会消失。郑峰始终没有完全放下那个夜晚。
　　我们也无法放下。
　　 　
　　三　　
　　
　　又是一个阳光夺目的六月，为之奋斗三年的高考，我们一帆风顺。大学，看惯了江南的鸟语花香，我们选择了北国，去寻觅书本里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理科王子钟剑闯开了清华的大门，小冰去了哈尔滨，古芳前一年进了北师大，我落在了山东，大家奔向各自的未来，开启了新的梦想。
　　初到他乡，人地生疏，举目无亲，而且紧接而来的是完全军事化的军训生活，我们都感到一切很不习惯，很难受。身在名校的钟剑感到了“天上人间”的心理落差，宿舍六个人，来自江南江北，他的高考成绩尤其是英语成绩成了“赶鸭人”，现在白天军训晚上恶补英语，连出门坐公交车都在记单词。小冰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思乡念友之情缠绕其身，常常一个人躲在卫生间泪流满面。电话里，她更是一边诉苦一边大哭。每晚通过手机短信和她聊天到深夜，不时三更半夜，她突然打来电话，放声大哭。军训宣布结束，她就于当夜坐车赶到北京和钟剑、古芳相聚，抱着古芳大哭一场。我，说起来脸红，专业是汉语，普通话却一塌糊涂，交流障碍成了我最大的绊脚石。一次班级演讲，刚开始磕磕碰碰，同学们还勉强能听懂，越讲越激动，语速加快，下面的同学一脸困惑，完全不知所云。
　　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走了大半个学期。一天，我突然想起自高三下学期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古芳认真聊过一次了，她也很少给我电话。
　　“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啊？一切好吗？”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没忙什么。很好。”古芳的话让我产生一丝说不出理由的陌生感。
　　“聊会儿吧？”
　　“我忙啊，他在楼下等我。”
　　“他！？”我的头一下子大了。
　　“是啊！我们去年就开始了。”
　　“啊！你从未说过啊！”
　　“那不重要啊，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忙，不聊了，拜拜！”
　　放下电话，我的心立刻脱了缰，在无边的原野狂奔。
　　“古芳有了新男朋友，你知道吗？”我拨通小冰的电话，不等她回答就问。
　　“啊！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是不是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有点生气了。
　　“我在北京的七天，有个男生经常来找她，晚上很晚了还给她电话，但古芳向我否认了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
　　“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满脑子的不理解，拨通了古芳的电话。
　　“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谈这个。”她显得不耐烦。
　　“你马上回答我的问题。”我一肚子气。
　　“好，我告诉你！是他主动追求我。他是富家少爷，很有钱，也愿意给我大把钱花，愿意给我买名贵的衣服，愿意经常带我吃肯德基。这些是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何乐而不为？告诉你们，你们不会骂我吗？你们会把我放在眼里吗？”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变得太可怕了！”
　　“是的，我变了，因为长大了。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是为自己活，什么都是次要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对郑峰那么忠贞，为他付出那么多，最后怎样呢？为他人，为家乡，我没有那么伟大。”
　　“你…你…你找死！”我气坏了。
　　“你骂吧，我要出门了，很忙，拜拜！”
　　“嘟，嘟，嘟”电话已经挂断。
　　“叮叮铛铛”手机刚放下就响了，是小冰。“你是不是和她吵了，电话一直在通话中？”小冰很着急。
　　“她是在找死！”
　　“她说什么了？”小冰问。我一口气把古芳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啊？”小冰惊住了，不再说话。
　　从此，我没有再和古芳联系。一遍遍地翻看电话薄，很想给她打个电话，每次翻到“古芳”二字，我都一阵心痛。一次次想要把她从手机里删除，次次都是正要按下“确定”键，拇指不由停住了。如此反复，她的手机号，十一位阿拉伯数字一个一个地刻在了我的心坎上。
　　春节，古芳，钟剑和小冰一起回老家了。一路上，他们没有太多的言语，三人面对面坐着，长时间沉默，古芳的手机响过不停，他的“王子”和她聊着天。我去广东和在外打工不能回家的爸爸妈妈团圆。除夕夜，古芳给我发了一条新年祝福短信，那是一条千篇一律的新年祝福短信，读不出一丝情感。我回复了，很简单。在广东的日子，我特意去拜访了江鹏，玉清等童年伙伴，他们很多都没有回老家。江鹏在车站迎接了我。他变了，不再是那个矮矮的小男孩，“海拔”之高，可以俯视我了。在去他住舍的路上，他告诉我说，已经通知了高飞，松涛和玉清，他们很快会过来一起吃晚饭。回到江鹏的住舍，高飞和松涛已经等在那里。见了面，大家都很高兴，相互问好。他们的衣着，发型和谈吐告诉我他们变了，穿着时髦前卫，发型酷酷的，说话带上了粤语的色彩，每一张脸都少了一缕幼稚多了一丝成熟。在江鹏的床头，我看到了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你婆娘？”我问。
　　“如何？”
　　“蛮漂亮的！怎么不在？”
　　“回老家了，马上要上来了。”
　　“怎么，分开几天就‘半夜凉初透’了？”
　　“哈哈！”
　　“笑我，你两个的婆娘呢？怎么不带来？”江鹏问高飞和松涛。
　　“啊！你们都已经有归宿了啊？”我有些惊讶。
　　“和她的那群姐妹出去了。”
　　“老乡聚会，带上婆娘干吗？随她混去了。”
　　“你呢？据说你所在大学的风景很是不错啊，一定遇上才女了吧？”松涛偏过头问我。
　　“哈哈！美女如云，与我无缘啊！兄弟混得差啊！”
　　“吹牛皮！”三人异口同声。
　　“真的，还单身呢！对了，兰菲和芳英不在附近吗？”
　　“回去了，在这个月末都要结婚了，家里早准备好了一切。”
　　“这么快？”我说。
　　“我老妈也在逼我早点回去结婚。唉，打工找的那点钱还不够办婚礼呢，结婚后喝西北风啊？”江鹏说。
　　“家里人都一样，觉得自己儿女到了十八岁不结婚就是无出息，成了他们一块心病。儿子早一天娶个好媳妇，女儿早一天嫁个好人家，独立出来有了新家，自己的责任就算负完了，放心安度晚年，待到儿孙满堂之日就可以安心西归，去见列祖列宗也有颜面了。”高飞对老爸老妈要求自己回家完婚很有意见。
　　“以前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开销，还能节一点，今年金融海啸，每月那点钱，除去房租，吃饭都紧张了。现在好了，工厂倒闭，工作至今还没着落呢，过了年的生活该怎么办啊？还结婚，有了孩子，多了一张嘴，那岂不是要上街讨饭？”松涛无不悲观。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就不容易啊！那你们都有什么打算？”我说。
　　“这形势，敢有什么打算啊，踏上西瓜皮，滑到那里算那里吧！”
　　“玉清呢，她怎么样？”我问。
　　“你指什么？”高飞的话让我感觉怪怪的，江鹏和松涛的表情也令我感到奇怪。
　　“生活啊！”我说。
　　“玉清是个缝纫机能手，在一家制衣公司当师傅，月薪十分可观，是我们几个中最高的，生活过得很好。可惜那家公司在年末倒闭了，这段时间她也闲着。”高飞说。
　　“工作不用愁，凭她掌握的技术，很多公司竞争她呢。倒是她的感情……”江鹏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使我全身一阵紧张。
　　“怎么了？”我不自然地问。
　　“你不知道？”江鹏盯着我问。松涛和高飞也四目盯着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知道什么？”我不安起来。
　　“前不久，广西一个家伙天天缠着她，软硬兼施，先是上演跳楼，企图博得感动，赢取芳心，没有得逞，后来拿着刀威胁玉清答应他，否则就同归于尽，被我们往死里打了一顿，离开这儿了。出来三年多了，很多人向她投出爱情的橄榄枝，其中不乏优秀，可是玉清从没有对一个男生有所表示，一副心无杂念的样子。我们一直不理解。问她，她总是说还早，渐渐地，大家都认为她是真的不想恋爱。”
　　“可是不久前的十月份的一个晚上，大家买了蛋糕，庆祝她二十岁生日。她一改平时乐观开朗的形象，目不转睛地看着二十支蜡烛，满面感伤，泪流成行。那晚，她喝了很多酒，都醉糊涂了，口中不停地说‘清溪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古芳，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我们才真正明白。”
　　我呆住了，心里很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到底爱不爱玉清？”六只眼睛直直地逼着我，话语中带着不可拒绝的气势。
　　“我…我……”
　　“清溪哥哥，各位大哥小弟，晚饭准备得怎样了？”玉清突然出现在门口，我们都吓了一大惊。
　　“怎么来得这么迟？在等你来炒菜呢，好好露一手，清溪刚刚说他在学校经常想念你炒的菜。”大家快速整理表情，露出笑脸。
　　“真的，清溪哥哥？”玉清笑得很灿烂。
　　“嗯，真的，真的。”我赔笑道。
　　“呵呵！谢谢清溪哥哥，小清今晚让你一饱口福。”边说边卷起袖子忙起来。
　　“清溪哥哥，大学一定遇上心仪的才女了吧？”玉清一边洗菜一边问我。
　　“看见别人遇上了，哈哈！”我说。
　　“多情才子学文学，遇不上才女，你们相信吗？”玉清转过身问江鹏，高飞和松涛，三个人相视一笑，不说话。
　　“古芳回老家了吗？她好吗？好久没有联系上她了。”玉清问。
　　“对呀，古芳怎样都不和我们联系了？你和她经常联系吗？”高飞问。
　　四个人看着我要答案，我的心里一阵难过，不想在这种相聚的场面提起她。
　　“她很好，回老家过年了，我也很少和她联系。”我说。
　　“你也很少和她联系？”正切菜的玉清停了下来，她显得很意外。
　　“刚进大学，有很多新的东西要学嘛，都比较忙，少联系。”我说。
　　“哦！”玉清对我的回答不满意。
　　晚上，五个人横躺在江鹏的床上聊天，他们讲述发生在工厂里的故事和在社会上的见闻，谈自己对打工生活的亲身体验和真切的感悟，预想未来的生活，对当前经济萧条的形势下，就业深表忧虑。家里三番五次要求他们完婚，对婚后的生活，他们一片茫然。和他们相比，我的校园生活是多么的简单，多么的轻松自在啊！他们走在了我的前面啊！一年后，如果江鹏，高飞和松涛都成家立业，有了妻子和孩子，他们整日考虑的是诸如经济收支，儿女成长，老人生活，大人世界的人情世故等等维持家庭的问题，我们再见还会有共同语言吗？古芳的改变使我痛心更使我感到害怕。某一天，躺在我身边的朋友，在社会这个复杂的圈子里，他们会怎样呢？哎，真想念小时候的夏夜，辽阔苍穹，银河璀璨，众星拱月，晚风徐徐，古芳，玉清，兰菲，芳英，江鹏，高飞，松涛等村子里一大群伙伴躺在草堆里数星星的时光。
　　逛街，上网，玩扑克，逛公园，赴庙会，溜旱冰，看电影，拜佛门，访道观，荡舟人工湖，漫步林荫道，五个人一起疯玩了一个多星期，身上的钱花得光光。一天晚上，玉清因一个朋友出了点事去医院了，江鹏，高飞和松涛三个嬉皮笑脸地要拉着我出去，说是有一处风景深夜看起来特别美，特别迷人，我的好奇心马上活跃起来。正要出门，玉清突然给江鹏打来电话说：“江鹏，今晚你们老实点，要是把清溪哥哥带出去了，我饶不了你三个。”放下电话，江鹏口吐长舌，笑容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高飞和松涛也如此。
　　春节假期很快过去了，各大工厂恢复生产。失业的和新来的农民工们东奔西跑，四处找工作，我们的聚会结束了。我没有事可以干，玉清要我陪她去一家制衣公司应聘。这一去，把我吓了一大跳，使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大学生真的很可笑。这个记忆里在众人面前开口就脸红的小女孩，虽然这些天和她一起的时间里，发现她变得比以前大方开朗了许多，但她今日应聘所展现的风采还是令我惊讶。落落大方地坐下来，对方提问，她对答如流，而且对一些棘手的问题，反应非常快。更令我刮目相看的是她的普通话说得十分流利，还应对方要求用粤语作了自我介绍。对方要看她的实际操作能力，她潇洒而不失礼貌地坐上一台缝纫机，“突突突”，目光专注，手脚忙而有序，不到五分钟，一条衬衫衣领就搞定了。
　　“关小姐对缝纫机的操作可谓是游刃有余啊，这正是我们公司所紧缺的人才，万分希望关小姐能成为我们中一员呐！但不知关小姐对工资的要求如何？”对方很是满意，满面春风。
　　“我是诚心诚意想要加入贵公司的，因为我相信贵公司一定不会让每一位有能力的员工失望，会给予每一位员工一份满意的相应报酬。我希望贵公司能考虑一下4000这个数字。”
　　“这个数字我们有些压力啊，关小姐能否考虑降一点，3500如何？”
　　“这样吧，刘先生，咱们各退一步，3800是个非常吉利的数字，你看如何？”
　　对方笑了笑，回答：“嗯，好吧！关小姐，希望你在我们公司工作愉快！”
　　“玉清，你的变化很让人吃惊啊！”回去的路上，我既赞美又感叹。
　　玉清嘴角轻轻上扬，微微一笑，说：“清溪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玉清高中上才了一年，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和专门的培训，出来打工不到四年，普通话和粤语说得如此好，而自己在学校混了十多年，大学还专攻汉语，普通话却比玉清逊色不少。儿时的伙伴们，年龄和自己左右，他们现在能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家庭带去幸福，而自己纯粹依赖父母。更令人羡慕的是，他们都掌握了各种社会生活技能，而自己大学学的东西以后未必有用。是这样吗？”我笑了笑，表示默认。
　　“好胜心和自尊心很强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清溪哥哥，你应该把心态放平和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尴尬。普通话很好学，经常看中央新闻，把自己的发音和播音员的发音作比较，不断纠正自己的发音错误，多和外省人交流，时间长了，自然就好起来了。粤语嘛，其实我也不是完全能说，只是天天和广东人打交道，有意无意学了些。我能完全听懂但不是完全会说，有些音发不出来。”
　　“玉清，你学到的东西还真不少。这三年多的时间，对于你，它的价值不比在学校低哦。我得向你学习学习。”我真为她感到高兴。
　　“呵呵！对了，清溪哥哥，你真的很少和古芳联系吗？”我就知道玉清迟早会这样问我，上次的回答，她是不可能相信的。我略犹豫了一会儿，把一切告诉了玉清。和我一样，她很难过。
　　“古芬姐的出嫁给古芳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玉清一脸愁容。
　　我们刚上初二，死死缠住二叔（古芳的爸爸）多年的病魔突然魔性大发。二叔倒床了。他的思维出现混乱，谈吐模糊不清，病情发作，他会变得痴呆，常常昏死过去。医生强烈建议尽可能早地动手术，否则生命危险。医生还特别强调，病人的病根在脑部，手术后，病人可能会完全失去语言功能，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三叔（玉清的爸爸）和我的父亲围坐在二叔床前商量对策。三位十八岁就在校义结金兰的兄弟犯愁了。不接受医生的建议吧，老二被病魔折磨得痛苦，而且时刻会永久离开；接受医生的建议吧，不仅要面对老二变哑的现实，还得承受一笔近乎天文数字的医疗费。历经一番思想斗争，三叔和爸爸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患难与共二十多年的二哥（二弟）推进手术室。三家人掏空了积蓄，卖掉了二叔和三叔两家人的耕牛（留下我家那头任劳任怨一辈子的老水牛肩负以后三家人的耕地重担。），四处举债。七拼八凑，距那笔高耸入云的手术费还差一节。古芳的姐姐，古芬站出来了。那时，她正和乡里一个叫天霜的青年恋爱。天霜多次向她求婚，均被拒绝。因为，那年，古芬姐才刚刚走过她人生的第二十个春秋。年轻的姑娘，如花似玉，还有一段似锦的青春等待她去享受，古芬姐不想早早踏上贤妻良母之路。虽然，古芬姐仅仅是一个中专毕业生，没有学到太多的知识，可她明白，人生大事的决定权不能草率地交给一个半懂不懂的年龄，最终只能守住过早收获了的荒原。可是，人生就是有“可是”。父亲这座大山倒了，大伯和三叔已经竭尽全力。身为女儿，人们常说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这种时刻，古芬姐啊，她选择了过早收获。
　　古芬姐主动向天霜提出结婚，条件是天霜送一笔两万元的礼金。天霜的父母虽说是生意人，但生意做得不大，两万元对他们不是没有压力。因此，古芬姐遭到了很大的舆论压力。村里人七嘴八舌，指责古芬姐不是嫁人而是把自己卖了出去，丢尽了全村人的脸。三叔和爸爸坚决不同意古芬姐的婚事，三人争吵了一阵子，最后以倔强的古芬姐的坚持而结束。天霜的父母虽然心有不悦，可看在古芬姐和自己儿子恋爱一年来真心相爱的份上，答应了。于是，在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中，古芬姐出嫁了。
　　这对当时正和郑锋热恋的古芳是不小的刺激。
　　“清溪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初次来广东在车站与你分别时芳英说的话吗？”玉清问。
　　“嗯，她没有说完。”
　　“那年，二伯从病魔的魔窟里逃脱出来，马上又陷入了流言蜚语的包围圈。村里上上下下都在说二伯家卖了一个女儿，目光中充满了鄙视。更可恨的是，郑峰竟然对古芳开玩笑说：‘你现在嫁给我，我也给你两万元。’古芳的心像被钢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痛入骨髓。古芳大骂郑锋‘混蛋’，强忍悲痛跑回宿舍，关上门，扑倒在床上，哭了一整天。”
　　“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我生气了。
　　“古芳向我、兰菲和芳英讲诉这些后，再三要求我们不要让你知道。”
　　“她不让说你们就不说吗？”我气升腾起来。
　　“那时你在东奔西跑治病啊！”
　　“来广东之前为什么不让芳英说？”
　　“把什么都告诉你，你不去找郑锋拼命吗？”
　　“…………”
　　“郑锋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表面阳光满面，风度翩翩，内心一潭污水。上高中后，他多次要求古芳干那不光彩的事，都被古芳严词拒绝。一次他强迫古芳，被古芳扇了一耳光，骂他禽兽。他毛了，冲古芳脸上重重一巴掌，骂古芳：‘你姐不是卖给人家了吗？你装什么清高，我身边少不了女人，不稀……”
　　“这个混蛋！那晚就该打死他！”我猛地一拳砸向路边的墙壁，手背血流成线。
　　后来，我除了每年春节回家外，平时很少回家。古芳有两年留在了北京男朋友家过春节，平时也很少回去。所以，我和古芳也就很少见面。少有的几次见面也言语不多，大多保持沉默，很尴尬。
　　三年后，古芳凭着自己的才智和勤奋，借着男朋友这块跳板，出国攻读MBA。学成后，归国，结婚，入豪门，叱咤商场。许多年后，古芳衣锦还乡，实现了两代人的梦想：修通了公路，疏通了河道，建起了水库。乡亲们对古芳感激不尽。此时，二叔因为受病魔折磨了大半辈子，身体极度虚弱，早已故去。二娘（古芳的妈妈，我的家乡不叫婶婶。）独自生活，但她不孤独，因为还有三叔和爸爸两家人在身边。古芳想接母亲到北京安度晚年。二娘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妈在山窝里习惯了，住不惯大城市。和你大娘、三娘她们一起，我这日子过得很舒心。小芳啊，我们欠你大伯和三叔太多啊，这辈子是还不起了。小芳啊，你是妈的女儿，妈晓得你的心。你清溪哥哥和玉清妹妹在一起生活很幸福，你……哎，小芳啊，一切都是命啊！”
　　古芳给三叔和爸爸各人一本内含一百万的存折。三叔和爸爸拒绝了。三叔深情地说：“小芳啊，你为家乡修通了公路，乡亲们致富速度加快了；疏通了河道，乡亲们再也不用为每年的洪水提心吊胆；建起了水库，乡亲们再也不会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这是千秋功业，儿孙享福，我们都打心眼感激你。可是小芳啊，你大伯大娘、你妈、三娘和我都老了。你清溪哥哥，玉清妹妹，小芬（古芬），小兰（我的亲妹妹）和你，你们都生活得很好。我们什么也不用操心了。现在和你大伯，你妈他们一起守住那几亩田就够吃了。钱，我们已经不需要了。你离我们太远，彼此都照顾不到。你要好好生活，生活好了什么都好，钱是身外之物。”
　　叮叮当当，牛儿脖子上的铜铃洒满了乡间小路。劳累了一天的农人们向着炊烟袅袅的方向归去。夕阳抹红了的青石板路，我和古芳，两个穿着土家族民族服装的孩子，并肩而行。这是一幅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今日重现。古芳退去了华丽的服装，穿上了二娘亲手缝制的衣服。
　　“清溪哥哥，你实现了自己文学的梦想，在诗意的世界里诗意地生活。”古芳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只是……
　　“你完成了老师爷爷的心愿。”我说。
　　“你还在怨我，”古芳叹了口气，“妹妹对不起你！”
　　“……”
　　“大伯和三叔对我有不快的情绪。清溪哥哥，我失去了太多太多。”古芳抬头望着天边的夕阳，一句长叹。
　　“古芳，原谅三叔和爸爸。古芬姐的出嫁使他们的心灵遭受了很大的伤害。你知道，他们兄弟三人风风雨雨几十年，尝尽人生的酸甜苦辣，可他们从未向金钱低过头。”
　　“我让他们很失望。大伯和三叔觉得我一身铜臭。”古芳的眼神含着伤痕。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古芳，三叔和爸爸并不仇富，也不憎恨金钱。你为家乡做了那么多事，乡亲们实实在在地受惠。大家从心底感激你，包括三叔和爸爸。三叔和爸爸只是不想为了金钱而活着，更不希望他们的子女为钱而活。”
　　“清溪哥哥，你还是那样善解人意，会安慰人。我真的失去了太多。牺牲了姐姐的青春，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友谊。在北京，钟剑和小冰结婚没有邀请我。这么多年，他俩从没有去看过我。好不容易碰了面，想上他们家叙叙旧，他们都反应冷淡。这次回来，江鹏，松涛，高飞，兰菲和芳英对我是不咸不淡。他们都把我当高高在上的贵妇人看待了。和玉清还有一些共同语言，可当我要求她和我一起去北京做公司的技术顾问时，她不容商量地婉言拒绝了。清溪哥哥，我是多么想有一个人好朋友陪在身边。”古芳眼睛红红的，转身面对火红夕阳。
　　我们都沉默了。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来，沐浴在夕阳里。
　　“清溪哥哥，还记得那些动人的情书吗？你写给我的，我最喜欢你的那个美丽的梦。”古芳打破沉默。
　　“嗯！”
　　“那个美丽的梦啊，你在给我的情书中讲诉的。那封情书，我现在还能背下来。”
　　熟透了的夕阳躺在村庄西边的山腰里，染红了西天的云彩，给月恋湾这个小村庄抹上了一层殷红。农人三三两两，荷锄扛耙，谈笑着，随牧童的笛音飘向各自温馨的农舍。
　　在小河里洗掉一天的疲倦，穿上洁白的休闲装，踏着木制的拖鞋，我漫步在垂柳依依的河床，思念的船行驶在柔柔的河面，寻找她遥远的港湾。我魂牵梦绕的女孩啊，在茫茫人海，我是辛勤的打鱼人，网网捞起的都是你迷人的双眸和你动人的背影。
　　突然，一双洁白的女式靴子闯入眼帘，靴子上绕着一圈闪闪发光的，小小的铃铛。我慌忙抬起头，扑面而来的是一身雪花白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上站着两只白色的蝴蝶结。
　　她！古芳！我日夜思念的女孩！
　　顿时，我兴奋，我紧张，我羞怯，我手足无措。低头不敢看她不高兴的表情，那是一种我读不懂的不高兴。
　　“人家说你喜欢我，是不是真的？”她问。
　　“……”
　　“你真是个胆小鬼！”
　　我一直低着头，我知道她一直看着我。一会，我听见她哼一声扭头开始走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扭头说：“你晚上到乡思湖来，我在那里等你，你要是不敢来咱俩的事就算完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数不清道不明的凌乱思绪中赴约，一路低着头，猛然间抬头发现自己闯入了一片竹林。竹子修长墨绿，竹叶青翠欲滴；林中奇花异草，芬芳扑鼻；各种带翅膀的金色小精灵飞来飞去，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不一会儿，竹林中大雾弥漫，我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我开始害怕起来，小声呼叫她的名字，可是没有应答。凭着感觉前行，不知脚下踩着什么，也不知身在何处，我一直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没有回答。雾越来越浓，我想要回头，却发现自己完全陷入了白茫茫的空间，何处是归路？不知走了多久，我听到了叮咚的流水声和一群女孩子嬉戏的欢笑声，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希望，快要走出竹林了。于是加快了脚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前行，同时稍提高了嗓门叫她的名字，但依旧没有应答。流水声和欢笑声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走了很久很久，我始终没有走出竹林，没有看到流水，也没有见到嬉戏的女孩。
　　我害怕到了极顶，也累得走不动了，双脚一软，倒在了竹林里。
　　“叮叮当当”在一片清脆的铃铛声中我睁开双眼，又看见了那双洁白的靴子，抬起头，那身熟悉的雪花白连衣裙，熟悉的乌黑长发，熟悉的白色蝴蝶结，她头顶多了一个美丽的花环，那是用竹林里的奇花异草编织而成的。
　　“胆小鬼，吓落魂了吧？”她笑着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竹林的大雾散了，芳草吐英，鲜花绽笑，金色的小精灵飞来飞去，她的头顶，十多只小精灵盘绕着花环环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忽然感觉身体很轻很轻，她拉起了我的手，飘了起来。穿过竹林，落在了一片静悄悄的湖面。月光下，带着丝丝凉意的晚风掠过湖面，湖面泛起层层柔和的涟漪，皎洁的月光在湖面荡漾开来。湖岸边柳条轻扬，桃花朵朵。我俩手牵手在宽阔的湖面尽情翩翩起舞，时而飘向长空的明月，时而贴着湖面掠过，时而拂过湖岸的绿柳桃花，陶醉在诗情画意的仙境。这是只属于我和她的空间，湖水，绿柳，桃花，明月，竹林，小精灵，奇花异草......是我们的朋友，伴侣。
　　“林清溪，快起床，七点五十了，要迟到了。”室友把我从梦中叫醒。
　　“清溪哥哥，你能找到你梦中的那个湖吗？”
　　“我找不到。找到了，我们就……”
　　“清溪哥哥，我后悔了。我现在才发现，我什么都能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你。”泪水从古芳的脸颊淌下来。
　　“古芳……”
　　“清溪哥哥，如果她不是玉清……如果她不是玉清……如果她不是玉清，我现在就会把你抢走。”古芳哭出声了。我的脸上有液体流下来。
　　沉默！哭泣！沉默！哭泣……
　　“清溪哥哥，唱首歌吧。那首熟悉的歌。”
　　“嗯！”
　　“从爱上你的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孤单/是否爱只是片段/仿佛梦境的片段/陨落中的幸福用心碎来还”“若不是眼泪落下来/我不知如何这明白/情话若只是/偶尔兑现的谎言/我宁愿选择沉默来表白“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为你放弃自己也愿意/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就算一天我们注定会分离”“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为你付出生命也愿意/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就算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
　　“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就算一天我们注定会分离”
　　“……是否爱只是片段/仿佛梦境的片段/陨落中的幸福用心碎来还……”“清溪哥哥，抱抱我，抱抱我……”
　　古芳扑倒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泪流成河。
　　天边，夕阳无限好。
　　回到玉清的宿舍，我坐在椅子上一肚子火。玉清一边挂着眼泪一边给我包扎。晚饭后，我的怒火渐渐平息。我问玉清古芳为什么后来还要和郑锋一起。
　　“郑锋三番五次向古芳道歉，讨好，写检查，写保证书博得了古芳的原谅。”玉清说。
　　“……”
　　“清溪哥哥，上帝的安排就是喜欢作弄人。给你一份美好的感情，让你珍惜，最后又当着你的面把这份感情撕碎，叫你难过。过去的很多事，很多人，我们把它视为甜蜜的记忆珍藏，别人的心上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玉清动情地说，爬满面容的忧伤叫我心疼。
　　“玉清，你想说什么？”
　　“清溪哥哥，你知道那晚我为什么给江鹏打电话吗？”
　　“为什么？”
　　“江鹏遇上他现在的女朋友之前，每年至少会和五个女孩子分手，每月二千多元的工资全花在了女孩子身上，常常还做一些不能见阳光的事，高飞和松涛也是这样。从一个个单纯的农村男孩变成一个个花花公子，怎能不叫人痛心呢？我找准各种可能的机会和各种可能打动他们的话劝说，他们听不进去，有时低头不语，有时说出‘青春不玩待何时？’之类不负责任的话，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今年很好，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子，收敛了很多。那晚，离开后，我就一直担心他们秉性难移，骗你出去。”
　　“玉清，你很善良，很优秀，我们有你这样的朋友陪在身边是人生的一大荣幸。没有谁比你更有权利做我们的红颜知己。”
　　“清溪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好吗？”玉清突然紧靠着站在我面前，仰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嗯！”
　　“你还在给古芳写情诗吗？”玉清注视着我的双眼，不容我回避。
　　“古芳的改变是我心灵深处一道抹不去的伤痕。自有记忆以来，兄妹之情，朋友之情，爱恋之情，我真挚的感情都给了她。我真的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来接受她的改变，但是，我没有再给她写那些可爱的句子，我没有理由再写了。”
　　“清溪哥哥，你可以写给我吗？”玉清凝视着我，温柔的泪珠从她温柔的双眸滚落下来。
　　“玉清……”
　　“清溪哥哥，我不想只做你的红颜知己。”
　　“玉清……这对你很不公平。”
　　“我不在乎！”
　　“对不起，玉清！清溪哥哥没有资格值得你这样。”
　　回老家过春节的兰妹回来了，同来的还有同村的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六月份初中毕业，因为中考成绩不理想，上高中必须支付一笔不小的“门槛费”，家庭经济不太好的他又不愿意补习，赶了南下打工的潮流。他还是我的师弟呢，县一中毕业，巧合的是，他的班主任正好是我初中班主任赵老师，于是我和他初识就有了共同语言。他给我讲述很多关于赵老师的事，最终却以悲剧结束。坏事成双，兰妹也给出了一段和我的恩师有关的、我不愿听到的谈话。
　　赵老师进了高墙。之前提出和师娘离婚，却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和师娘“冷战”很长时间，师娘坚决不同意。突然一天早晨，赵老师班里一个女孩子在宿舍服毒自杀，下午一辆警车呼啸着冲进学校带走了赵老师。经检查，死去的女孩子已经怀孕三个多月。得知孩子的爸爸后，校长晕倒，全校师生怀疑法医的权威。为人谦虚随和，以关心和理解学生著称的全县教育骨干，多次受到各级表扬，所带学生升学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名牌班主任”赵老师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你确定他就是我所说的赵老师？他瘦瘦的，高高的，笑起来左脸上有一个酒窝，牙齿洁白整齐，谈吐幽默风趣，口头禅‘好，非常好！’。你确定吗？”我问。
　　“我确定是你说的赵老师，一起相处了三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师弟肯定地回答。
　　“怎么会这样啊？！”
　　“清哥，我就不说了吧？”兰妹问。
　　“没事，兰妹，你说吧。”
　　“前两年，大规模民办教师转正。老师爷爷动心了。找门路，通关系，花了不少冤枉钱，结果希望落了空。老师爷爷受了打击，一气之下在县里晚报上发表文章自我曝光。乡教办和县教育局都有人丢了乌纱帽。老师爷爷也被取消了民办老师资格，终身不许踏上讲台。乡政府决定停办村里的小学，但考虑到村里的孩子到乡里上学太远，便开办一至四年级，由两个支援西部的自愿者任教。五、六年级的学生到乡里寄宿小学就读。老师爷爷有次去县里办事，被一帮混混打了一顿，左耳出现听力障碍。鬼都知道是那群被摘了乌纱帽的人指使的。老师爷爷的事使乡亲们的情感上很受不了。村主任带头联名上书县教育局，恳求恢复老师爷爷的职务，县教育局没有同意。老师爷爷深感无颜面对村里老少，闭门整整半年不出门也不见客。大家再看到他时，老师爷爷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吸烟酗酒，说话也不太注意形象。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使老师爷爷堕入深渊。老师爷爷和老师奶奶唯一的孙子上山砍柴被毒蛇咬伤，因为救护车来得不及时，不幸去世。是老师奶奶要求孙子上山砍柴，老师爷爷因此怪罪老师奶奶把孙子害死了，把老师奶奶逼去女儿家了。（在我的家乡，一般是儿子对父母的孝敬尽全部责任。）老师爷爷的心凉透了。他不再上山干农活，整天叼个酒瓶，在村头村尾穿来穿去，说话更加口无遮拦，疯疯癫癫的，经常无缘无故大发脾气。一天，他闯进村小学把两个正在上课的志愿者老师大骂一顿，然后坐在教室的水泥地上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清哥，看到老师爷爷现在这个样子，我真是心如刀绞。老师爷爷在穷山沟里奉献了大半辈子，教育了村里两代人，落得今天这个结局。你说老师爷爷，转不转正由那么重要吗？即使现在他也还是乡亲们内心尊敬的老师啊！知识分子怎么就那么悲哀？”
　　兰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一旁的师弟和妈妈眼中泪珠涌动。爸爸，这个当年令老师爷爷骄傲的学生此时清泪两行。我说不出一句话。
　　工人们已经正常上班了，因为生产量减少，工资降低，兰妹不想呆在原来的工厂里了。经玉清介绍，她和师弟都进了玉清所在的公司，而且兰妹和玉清还被安排在同一个车间。元宵节，兰妹回到爸爸妈妈的住舍一起吃晚饭，笑着对我说：“清哥，玉清姐姐介绍我进她所在的公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正要回答，妈妈突然说：“小溪啊，今早你二娘打电话来跟我商量你和小芳的事，她希望你们早点结婚。”“妈，我和古芳只是兄妹。”兰妹停下手中的筷子，看了我一眼。妈妈一愣，说：“以前，你不是说非小芳不娶吗？”“老妈，您是不是和江鹏哥哥的妈妈一样想抱孙子了？您觉得清哥像个大人吗？他还在和我争冰糖葫芦呢！”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妈妈的话，兰妹帮了忙。
　　“清哥，在老家和古芳姐姐一起玩，我一提起你，她也总是回避，你们俩怎么了？”晚饭后，我和兰妹一起出门散步，我向兰妹讲述了古芳的改变。
　　“难怪古芳姐姐不愿说她在大学感情方面的事。清哥，你给她的情诗还会写下去吗？”兰妹问我。
　　“想写，但找不到写下去的理由。”
　　“清哥，每个人的路不一样，选择的爱也就不一样，感情的东西不能勉强，不是同路人就算了。要做一个真爱者但不能当一个受伤者，尽快走出她的影子，把情诗写给爱你的人，懂吗？”
　　“难过一段时间是肯定的，在安静的时候，我会不由得想起和她并肩走过的日子，那些值得纪念的日落日出。现在，我已经不再奢望她回来，让时间淡化一切留恋和忧伤吧。”
　　“那玉清姐姐……”兰妹一下显得很高兴。
　　“原来你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呵呵！玉清姐姐用一份工作贿赂我啊！”
　　寒假结束了，我再次踏上了北去的列车。身边的人，天南海北，夹带着各种方言的普通话把大家连在了一起，瞬间成了朋友，分享着各自的见闻，气质和智慧。我知道，我们只是匆匆的同路人，车站将是我们分手的地方。可是，有个人例外，她和我有着相同的目的地，我的同班同学，我们的终点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级。于是，我掏出手机给玉清发短信。
　　“在同一条路上，和很多人一起奔跑，目的地真正和你相同的人只有一个。想要与之携手，人群中，不小心拉错了手，一段匆匆的同路之后，分开了。转过身，真正和你同终点的人就站在身后。”
　　“呜——”汽笛长鸣，到站了。
　　 　
　　后记：写下这些文字，作别一段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