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落叶的飞舞
编者按：运用大量的对话来表现人物的性格特点，恰到好处的景物描写。无尽心酸的结尾，起点睛作用。推荐与更多读者共赏。
老太婆眯缝着双眼瞧瞧窗外的天色，仍是夜晚的深蓝色。这些天不知是怎么回事，躺在床上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愈是到夜半，人就愈清醒。大概老天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才会刻意地将她从梦中唤醒，好叫她珍惜这所剩无几的时光吧。
“醒了就醒了呗。”老太婆微微叹息着。其实她是不愿醒过来的。她可以在梦里见到自己的儿女，也可以抱一下自己的孙子，那才是她最想做的事情。不过她太枯瘦了，而且她的背已经驼得这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都快着地了，像这样怎么抱得动孙子呢？
“只要我想，怎么会抱不动呢？”老太婆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孙子和她离得那么远，她去哪里抱啊。
“好端端地不去睡觉，起来干嘛啊，瞧，又要遭罪了吧！”老太婆在自己的腿上死命地揉啊捶啊，疼痛的感觉像是一千条虫子在侵噬着她的腿一样。现在不必等到阴雨天，只要人是醒着的，双腿就会有痛的感觉。
老太婆将自己的双腿搬到地上。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她忍不住骂起自己的双腿来，谁叫它们动一下还要这双手帮忙呢。
“不中用的东西……”老太婆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像是要从她的身体逃离一样拉扯着她的神经。
“我老了，你们就要离开我……”
她颤巍巍地用双手打开窗户。她看到自己皱得像梯田的双手，已经没有当初那样觉得触目惊心了。夜晚的冷风吹进来，她感觉到一阵哆嗦。迷茫的深蓝色天空中，惟有明亮的北极星熠熠闪烁，更觉清冷。不过老太婆是连北极星都看不见的了，她只瞧见一片蓝，蓝得发黑。
“老朋友，我是看不清楚你了，不知道你现在可好呢？”老太婆和天空打招呼。她将天空称作老朋友，也是情理中的事情。这片天空，从她出生那一天起，直到现在一直陪伴着她。
“你每天陪着我，可我现在却看不清楚你了。”
老太婆靠在门框上。夜晚萧瑟的冷风吹卷了她的满头银发，使得她的头发像是枯草堆一样乱蓬蓬的飞舞。她感觉到一阵阵寒冷，但是她不能再添加任何衣服了，因为她身上已有的衣服已经将她绷得紧紧地，再多加一件，只怕她真要动弹不得了。
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几年她还精神抖擞，不用老天将她唤醒，她自己就像有一台闹钟在脑子里一样，到时间就能从床上翻起来。上山打柴，喂猪，洗衣服，样样都是自己动手，村里人都欣喜地冲她喊道：“哟，老太婆，精神好啊！”哪里像现在这样，走一步路就要折腾半天。
门外传来沙沙的响声。起风了，那棵古老的大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你也老了……”老太婆凝视着大树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满树翠油油的叶子在夏天的阳光下，被风一吹，就像金子一样摇晃起来。如今它身上满是斑驳的伤痕，树皮参差不齐地挂在树上，也不知道剥落了多少回。纷黄的叶子最经不起大风的折腾了。风一起，它们便哗啦啦地直往下掉，有的像蝴蝶一样随风飘远。
这么想着，又有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翻腾了一阵，仍是跌到了泥土中。
她娘家的门前也是站着一棵比这棵树还要大的大树。那棵树正好对着她的窗口。她经常站在窗前凝望着它。它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包括她和谁吵架了，偷偷爱上谁了，又有谁伤了她的心。比她自己还清楚。她也是经常想着它想得睡不着。但是出嫁的女人是不可以随便往家里跑的。别说自己的亲妈会赶，就是村里人那些异样的眼光，也能叫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如今是更加不可能回去的了。老母亲早已入土为安，自己也在日见衰老，哪里还能再见上一面呢。
“这棵树也不错啊。”老太婆怔怔地说道。在这里，她将自己一生最宝贵的东西都献出来了。从她嫁过来以后，她便放弃了自己的灵魂，只是围着自己的老公，小孩子转，为了他们伤心，欣喜，憔悴，思念，当然，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曙色渐渐从天边泄露出来了。老太婆摸索着走到灶台边。灶台黑漆漆的一片，狼藉不堪。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因为她的眼睛不管白天或是黑夜，都只能看到那么一点点。这可是她用了几十年的东西，上面堆放着什么她一清二楚，不用点灯都可以做出饭来。只是她老眼昏花，舌头也衰老了，一盘菜做得黑糊糊的，是咸是甜她都无从知道。
老太婆吃完饭以后，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稀薄，而且时不时地有一阵风刮过来，她反而觉得更冷了。她将自己整个蜷缩成一团，放在椅子上。她宁愿在这里冻着呢，也不愿走出家门让人嘲笑。前些日子她在路沿上挨着边走，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了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怨恨地骂了一句“死老太婆！”幸亏她没发脾气，不然那小孩肯定要过来推她的。
“老头子，你现在要是还活着多好啊，咱们两个一起晒太阳。”说到老头子，她心里觉得很难过，很想从那干枯的眼睛里流出点什么来，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我现在觉得很孤单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下去陪着他。来世要不要继续做夫妻呢？他老是骂她笨，又说她做的饭菜难吃，还是不要跟他过了。可是这么多年了，又有了一大帮孩子，怎么样都是有一点感情的，还是继续跟着他，下去的时候不喝孟婆的汤。糟糕了，老头子肯定早就喝了孟婆的汤，他看倦了她的脸，不愿意再跟她一起过。
“没良心的老头子，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奶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呼喊声。老太婆以为是她的孙子们回来了，连忙凝神伫听着。是她孙子们的声音。她殷殷地等了半日，仍不见有个人影冒出来，这才知晓是别人家的孙子们。
“什么时候你们也回来看看我吧。我做的饭菜不好吃，大不了叫王大妈给你们做。”只要回来看看她就行。这也是她自己找罪受。当初几个儿子说了将她接出去，一人家里住几个月的，可是她要守着自己的这一葺破瓦屋，说是老头子的东西舍不得丢，不然这会儿肯定是和孙子在一起玩的。
“哎。”也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喘气。
几个孩子好久没见，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前些年还回来得殷勤，这些年大约忙得昏头转向的，都没有时间来看一看她了。
“世事难料啊，你们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她不在他们身边，不能给他们什么帮助了，只好祈祷他们平平安安吧。
秋天的风像是一把巨大的扫把，将树上的叶子刮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唯有几片强悍的青黄的叶子不肯离去，在老太婆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它们便摇摇晃晃着。
老太婆和衣躺在床上，还想再听一听大树摇晃的声音。她最喜欢落叶纷飞的场景了，她觉得很有诗情画意。听说有一座山上长满了枫树，枫叶都是红的，那漫山的枫叶飘下来应该很美，很美吧。真想去看一看啊，不知道在哪儿呢。可是她已经老眼昏花，走路都有困难，怎么可能还有机会看到美丽的枫树山呢。
老太婆就这样一直想着，一会儿想枫树，一会儿想孙子，一会儿想孩子，一会儿又想老头子。秋风渐渐强劲起来，所有的落叶翻飞着扑向天空。最后一片落叶也终于从树枝上挣扎下来，投入了母亲大地的怀抱。老太婆闭上眼睛，不再思想。
“醒了就醒了呗。”老太婆微微叹息着。其实她是不愿醒过来的。她可以在梦里见到自己的儿女，也可以抱一下自己的孙子，那才是她最想做的事情。不过她太枯瘦了，而且她的背已经驼得这么厉害，走路的时候头都快着地了，像这样怎么抱得动孙子呢？
“只要我想，怎么会抱不动呢？”老太婆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孙子和她离得那么远，她去哪里抱啊。
“好端端地不去睡觉，起来干嘛啊，瞧，又要遭罪了吧！”老太婆在自己的腿上死命地揉啊捶啊，疼痛的感觉像是一千条虫子在侵噬着她的腿一样。现在不必等到阴雨天，只要人是醒着的，双腿就会有痛的感觉。
老太婆将自己的双腿搬到地上。
“真是不中用的东西。”她忍不住骂起自己的双腿来，谁叫它们动一下还要这双手帮忙呢。
“不中用的东西……”老太婆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像是要从她的身体逃离一样拉扯着她的神经。
“我老了，你们就要离开我……”
她颤巍巍地用双手打开窗户。她看到自己皱得像梯田的双手，已经没有当初那样觉得触目惊心了。夜晚的冷风吹进来，她感觉到一阵哆嗦。迷茫的深蓝色天空中，惟有明亮的北极星熠熠闪烁，更觉清冷。不过老太婆是连北极星都看不见的了，她只瞧见一片蓝，蓝得发黑。
“老朋友，我是看不清楚你了，不知道你现在可好呢？”老太婆和天空打招呼。她将天空称作老朋友，也是情理中的事情。这片天空，从她出生那一天起，直到现在一直陪伴着她。
“你每天陪着我，可我现在却看不清楚你了。”
老太婆靠在门框上。夜晚萧瑟的冷风吹卷了她的满头银发，使得她的头发像是枯草堆一样乱蓬蓬的飞舞。她感觉到一阵阵寒冷，但是她不能再添加任何衣服了，因为她身上已有的衣服已经将她绷得紧紧地，再多加一件，只怕她真要动弹不得了。
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几年她还精神抖擞，不用老天将她唤醒，她自己就像有一台闹钟在脑子里一样，到时间就能从床上翻起来。上山打柴，喂猪，洗衣服，样样都是自己动手，村里人都欣喜地冲她喊道：“哟，老太婆，精神好啊！”哪里像现在这样，走一步路就要折腾半天。
门外传来沙沙的响声。起风了，那棵古老的大树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你也老了……”老太婆凝视着大树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满树翠油油的叶子在夏天的阳光下，被风一吹，就像金子一样摇晃起来。如今它身上满是斑驳的伤痕，树皮参差不齐地挂在树上，也不知道剥落了多少回。纷黄的叶子最经不起大风的折腾了。风一起，它们便哗啦啦地直往下掉，有的像蝴蝶一样随风飘远。
这么想着，又有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翻腾了一阵，仍是跌到了泥土中。
她娘家的门前也是站着一棵比这棵树还要大的大树。那棵树正好对着她的窗口。她经常站在窗前凝望着它。它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包括她和谁吵架了，偷偷爱上谁了，又有谁伤了她的心。比她自己还清楚。她也是经常想着它想得睡不着。但是出嫁的女人是不可以随便往家里跑的。别说自己的亲妈会赶，就是村里人那些异样的眼光，也能叫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如今是更加不可能回去的了。老母亲早已入土为安，自己也在日见衰老，哪里还能再见上一面呢。
“这棵树也不错啊。”老太婆怔怔地说道。在这里，她将自己一生最宝贵的东西都献出来了。从她嫁过来以后，她便放弃了自己的灵魂，只是围着自己的老公，小孩子转，为了他们伤心，欣喜，憔悴，思念，当然，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曙色渐渐从天边泄露出来了。老太婆摸索着走到灶台边。灶台黑漆漆的一片，狼藉不堪。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因为她的眼睛不管白天或是黑夜，都只能看到那么一点点。这可是她用了几十年的东西，上面堆放着什么她一清二楚，不用点灯都可以做出饭来。只是她老眼昏花，舌头也衰老了，一盘菜做得黑糊糊的，是咸是甜她都无从知道。
老太婆吃完饭以后，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稀薄，而且时不时地有一阵风刮过来，她反而觉得更冷了。她将自己整个蜷缩成一团，放在椅子上。她宁愿在这里冻着呢，也不愿走出家门让人嘲笑。前些日子她在路沿上挨着边走，一个小孩不小心撞到了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怨恨地骂了一句“死老太婆！”幸亏她没发脾气，不然那小孩肯定要过来推她的。
“老头子，你现在要是还活着多好啊，咱们两个一起晒太阳。”说到老头子，她心里觉得很难过，很想从那干枯的眼睛里流出点什么来，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我现在觉得很孤单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下去陪着他。来世要不要继续做夫妻呢？他老是骂她笨，又说她做的饭菜难吃，还是不要跟他过了。可是这么多年了，又有了一大帮孩子，怎么样都是有一点感情的，还是继续跟着他，下去的时候不喝孟婆的汤。糟糕了，老头子肯定早就喝了孟婆的汤，他看倦了她的脸，不愿意再跟她一起过。
“没良心的老头子，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奶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呼喊声。老太婆以为是她的孙子们回来了，连忙凝神伫听着。是她孙子们的声音。她殷殷地等了半日，仍不见有个人影冒出来，这才知晓是别人家的孙子们。
“什么时候你们也回来看看我吧。我做的饭菜不好吃，大不了叫王大妈给你们做。”只要回来看看她就行。这也是她自己找罪受。当初几个儿子说了将她接出去，一人家里住几个月的，可是她要守着自己的这一葺破瓦屋，说是老头子的东西舍不得丢，不然这会儿肯定是和孙子在一起玩的。
“哎。”也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在喘气。
几个孩子好久没见，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前些年还回来得殷勤，这些年大约忙得昏头转向的，都没有时间来看一看她了。
“世事难料啊，你们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她不在他们身边，不能给他们什么帮助了，只好祈祷他们平平安安吧。
秋天的风像是一把巨大的扫把，将树上的叶子刮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唯有几片强悍的青黄的叶子不肯离去，在老太婆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它们便摇摇晃晃着。
老太婆和衣躺在床上，还想再听一听大树摇晃的声音。她最喜欢落叶纷飞的场景了，她觉得很有诗情画意。听说有一座山上长满了枫树，枫叶都是红的，那漫山的枫叶飘下来应该很美，很美吧。真想去看一看啊，不知道在哪儿呢。可是她已经老眼昏花，走路都有困难，怎么可能还有机会看到美丽的枫树山呢。
老太婆就这样一直想着，一会儿想枫树，一会儿想孙子，一会儿想孩子，一会儿又想老头子。秋风渐渐强劲起来，所有的落叶翻飞着扑向天空。最后一片落叶也终于从树枝上挣扎下来，投入了母亲大地的怀抱。老太婆闭上眼睛，不再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