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

　　从繁华喧闹的都市退出，来到这个新兴起的旅游区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在一间客栈打工，包吃包住，一个月有四日假期。客栈的老板娘包大婶是个爽直的妇人，待我如亲生女儿般好。日子规律平淡，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在城市忙碌的节奏中永远找不到。
　　大婶的儿子从城里回来，改不了夜猫子的作息习惯。偶尔失眠的夜晚，靠在窗边，总能看见他在长着青苔的石路上徘徊的身影。低着头，看着脚尖，整个人笼罩在孤寂中。小心翼翼地走出客栈，加入他的漫步节奏中。
　　并肩坐在没有护栏的木桥上，四条腿晃晃悠悠的。月亮倒影在河面上，很快地被乌云遮掩了。
　　“我认得你。”
　　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低沉的，压抑的。
　　“我不认得你。”
　　探出头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毫不起眼的素颜，掉进人群里找不着的人。
　　他躺在桥上，双手交叠垫在脑袋下。
　　“一个螺丝对一部机器的影响太小了。一个螺丝掉了，很快就有另一个补上。”
　　我学着他的姿势躺下去。月亮在乌云中露出半边脸。不似太阳刺眼，可以直视。
　　“我们都是茫茫宇宙中一个偶然的存在，在别人眼中，并不重要。”
　　他没有说话。微风拂过，我侧过身子，看着他的侧脸。
　　“你像只受伤的野兽。”
　　他笑了。“没错。所以，我躲在这里养伤。”
　　“伤好了，就离开吗？”
　　“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也受伤了吗？”
　　点点头。“跟你一样躲在这里养伤。”
　　“好了以后呢？”
　　“继续留在这里，直到回到出生前的地方。”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赞同的因素。
　　“太绝对了。”
　　我不与他争辩。或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同意他的观点。或者，他认同我的观点，又或者，我们都错了。
　　休假一天，独自一人沿着石路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刻意避开游客聚集的地方，专门走一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巷。在窄窄的小巷中抬头，只能看见一片长方形的天空，有时候，能够守着自己头顶的一片天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有多少人，离开自己的一片天，追求更高更远的天空。累了，倦了，想要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原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早已易主。无根的飘荡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了。
　　他坐在一幢古楼门口的阶梯上，双眼放空，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只是发呆而已。我坐到下一级台阶上。
　　他开始说话，似自言自语。
　　“我是一个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患有不同情绪病的病人。躁狂症、抑郁症、自闭症、躁狂抑郁症。我能够治疗他们，却不能自医。我得了躁狂症，每天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无比兴奋。我差点亲手把我的病人推下楼去。我很害怕，就逃了回来。我控制不了自己，只能每天不停地游荡。直到累了，才能停下来。”
　　他累了。他暂时停在了这里。
　　我说：“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只要一打开电脑，看着上边的字就觉得头皮发麻，眼眶发红，眼泪不止地流出来，完全不能工作。每天失眠，靠吃安眠药入睡。药越吃越多，睡眠时间越来越短。终于有一天，我崩溃了。我拿出水果刀，想着只要往手腕上一割，就解脱了。我做了，却没有成功。医生救回了我。妈妈和姐姐为我哭肿了双眼。男朋友大概觉得我像个疯子便离开了我。他们商量着要送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害怕，逃了出来。本来想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没想到遇到了包大婶。她收留了我，教会我很多的东西，并治好了我的病。”
　　“你很幸运。”
　　我笑了。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一个心灵启发者和拯救者，不能不说是个幸运儿。
　　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你也可以的。”
　　他反握住我的手。“希望你是那个拯救我的人。”
　　我把头枕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们一起努力吧。我们会成功的。”
　　一个病人扶持另一个病人，或许比医生的治疗更有效。毕竟，病人间的心有灵犀和同病相怜的默契是无可替代的。
　　客栈人来人往。送走了一群客人，又迎来了另一群。我送他们到门口，照例微笑着祝他们旅途愉快并欢迎下次光临。他也在门口，殷勤地接过客人的行李，带着他们上楼去。他的情况有些好转，虽然仍旧像个陀螺般转个不停，但转动的速度较之前慢多了。我想，速度慢下来了，自然会有停下来的一天。
　　来了个意外的客人。我看着他和他身边的女孩，一时脑袋空白，愣住了。曾经在回忆往事时想象与他相遇的情景，该说什么话，嘴角的弧度该上扬几度，等等。想象的美好自信终敌不过现实的残忍，他的脸色也有些僵硬，我们对峙着。
　　“两位好，请问是住店吗？”他把我拉到身后，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客气地问道。
　　“住店。”女孩答应道。
　　“两位请随我来。”他让店里的一个小伙子送两人上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就是他吧，你的前男友？”
　　我点点头。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看看他，我勉强挤出笑容。如果放弃真的那么容易的话，我大概就不会躲到这里来了。
　　又开始失眠。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刚被雨水冲刷过的石路上。扶着墙，我看着地面小心地走着。石板上的青苔很容易使人滑到。尽管一再仔细，脚下终究还是打滑了。我蹲在墙根下，一直蹲着。
　　有人从后面扶我起来。我转过身，看见了他。脑袋又是一片空白。
　　“你好吗？”
　　“挺好的。”我靠在墙上，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无端产生一种压抑感。
　　“外面关于你的谣言传得厉害，很多人都说……”他没有说下去。
　　“说我死了，还是说我疯了？”我摇摇头，“等他们厌了就会停止。不必在意。”
　　“我在意。每次看到电视上或者是报纸上的相关报道我都感到害怕。”
　　“你不用怕。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依依，我们重新开始好吗？”他扳过我的身子，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我闪躲了。
　　“我是个疯子，可以拿刀划破自己的手腕，也可以划破你的。你不怕吗？”
　　他知道这是在责怪他当初的懦弱。他后悔了，真的很后悔。“我不怕。”他说得很坚定。
　　我笑了。这抹笑容看在他的眼中，可能多了几分嘲笑的意味。“你不怕，我怕。你回去吧，回去属于你的世界里。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更不用可怜我。”
　　他突然发疯似的抱紧我。我害怕挣扎起来。我大声叫喊着，希望有个人能帮我拉开他。
　　他被拉开了。我蹲下身子，抱着腿，重重地喘着气。旁边传来打斗的声音。两个人，打得很激烈。我抬起头，看到两个人拳脚相向，脸上都淤青了一块。我上前去抱住其中一个人，牢牢地抱住。他们停手了。
　　他松开我的手，背起我，往客栈走去。我伏在他的背上，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而哭。他走得很快。我看不清周围的建筑。他把我带到木桥上。
　　“我的病又发作了。”他站在木桥的边上，随时都有掉进水里的危险。
　　我抱住他的双腿。“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他坐下来。“我没得救了。”
　　“有的。”我伸出轻轻地抚摸他脸上的淤青。很大的一块，肯定很痛。“我会陪着你。我们说好的。”
　　他握着我的手，牢牢地握着。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感到平静。
　　他住了三天便离开了。我送他到门口。
　　他说：“还没跟你正式介绍过，这是我的妹妹，刚从外国回来。对摄影很感兴趣。我带她来这边取景。”
　　我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的满脸笑容的女孩，愣住了。
　　“我的电话号码没有换过。愿意的话，和我联系。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目送他们离开。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我拉住正在帮客人提行李的他的手。他看看我，让店里的小伙子接手他的工作，和我并肩坐着。
　　“我曾看过一本书，里边有一句话。不错过任何挑逗，也不为任何人等候。不给我的我不要，不是我的我不爱。你说，这句话对吗？”
　　“对。”
　　“我明白了。”我挽着他的手，靠在他的肩上，“我们都应该珍惜现在。”
　　后来，我留下来了，他也留下来。我们一起经营着这间收藏着太多太多往事和记忆的客栈。